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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忆文森特》

(法) 高更
  保罗·高更(1848-1903),法国画家,继印象主义之后在法国画坛上产生重要影响的艺术革新考,与梵高、塞尚等被人们称为后印象主义。高更早年只是一个业余画家。1883年,他抛弃证券经纪人的职务成为职业画家。1891年他到南太平洋的塔希提岛定居,过着土著人的生活。高更厌恶现代文明,到过着原始生活方式的土著人中寻找精神上的慰藉。他的代表作品《两个塔希提妇女》含有精致的趣味性和艺术想力。高更的理论和实践影响了一群使用象征语言的画家,推动了象征艺术的发展。高更对于20世纪的现代派艺术,特别是超现实主义有重要的影响。

    在我的黄颜色房间里——带紫色圆环的向日葵突出在一片黄颜色的背景之前;花梗浸在一只黄颜色的壶中,壶放在一张黄颜色的桌上。画面的一角上,画家的签名:文森特。黄颜色的太阳透过我房间里的黄颜色窗帘,一派生气沐浴在一片金色之中。早晨,我在床上醒来,想象这一切必定是芳香扑鼻。哦,说真的,他喜欢黄颜色,好心的文森特,这位荷兰.画家,阳光的闪耀使他的灵魂重新振作起来。他厌恶迷雾,感
到需要温暖。
   我们一起在阿尔的时候,两人都是疯疯癫癫的,为解开色彩之谜而苦斗,我喜欢红颜色(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纯朱红色呢?)他用纯黄色的画笔在墙上描绘,突然转为紫罗兰色:

我神志健全。
我就是圣灵。

  我的黄颜色房间里有一张静物小品。那是紫罗兰色的:两只破旧的、走样的大工作鞋,文森特的鞋;这双鞋还是新的时候,在荷兰一个晴朗的清晨,他曾穿着步行到比利时。这位年轻的教士(他刚刚结束神学的学习,为了当一名牧师,象他父亲一样)上路去访问矿区内地称之为他的兄弟的人们。他在《圣经》中曾读到过这些质朴的劳动者,他们遭受强者之穷奢极侈的压榨。
  与他的导师的教诲南辕北辙,这位聪明的荷兰人,文森特信奉一个热爱穷人的耶稣。他的灵魂充满博爱精神,他希望以抚慰之词和自我牺牲帮助弱者同强者搏斗。显然,文森特已经精神失常。
  在矿区里,他的《圣经》传道,我相信,对地面下的矿工们是有益的,但是对地面上的当局则是格格不久的。他很快被撤职解雇。家庭会议召开,断定他神志不清,规劝他为了身体的健康而打退堂鼓。然而,多亏他的弟弟泰奥从中调停,他才没有被禁闭家中。
  一天,阴沉黑暗的矿井中弥漫着钻黄的火焰;那是矿井里煤气起火的可怕闪光,强烈的爆炸必然引起火灾。起火后,在污浊的碳气中到处乱爬乱挤的人们,来不及发出一句咒骂,就在那天丧失了生命和人性。其中一人,严重地断肢和面部烧伤,被文森特收容。与此同时,煤矿公司的医生断言此人已无生望,唯奇迹和慈母般的护理——这将付出很大的代价——才能把他抢救过来,不过白白浪费一个人的努力是愚蠢
不过的。
  但是文森特相信奇迹,相信母爱。这个疯子(无疑是神志失常)临床照料那垂死的牺牲者。他有效地使受伤者避免空气的污染,出钱购买所需的药物。他诉说传道者的抚慰之词(无疑是神志失常)。一个疯子的这项工作成功地使一个基督徒起死回生。
  这名受伤的矿工,终于痊愈,下井重操苦役。文森特说,你能看到,一个矿工的蜡黄前额上的鲜红的累累伤疤——殉难耶稣头上的光轮,荆冠的锯齿形标志。而我……我画他,文森特,他用黄色的画笔在墙上描绘,突然转为紫罗兰色:

我就是圣灵。
……神志健全。

  显然,这个人疯了。
  我一直想写一点关于凡·高的文章,我总有一天要写的,当我感到该轮到我了!现在我想追述他,毋宁说是追述我们的某些情况,以便纠正在某些方面的讹传。在我的一生中,有些谋求与我作伴和切磋机会的人都发了疯,无疑是无巧不成书。
  凡·高兄弟俩即是一例,或是出于恶意中伤,或是出于天真无知,人们把他们的神志失常归咎于我的举止行为。当然,有种人对朋友会起相当大的影响。在不幸发生后的很久以后,文森特从疗养院里写信给我。他说:“你在巴黎是多么幸运。在巴黎才能找到最高权威。你确实需要找一位专家医治一下你的疯病。我们都不疯吗?”那是由衷的忠告,我为什么不接受呢——无疑我是作出了否定的表示。
  《木星报》的读者已经看到数年前发表的一封文森特的书信,从中可以知悉他是如何硬要我去阿尔,担任他希望建立的艺术家工作室的导师。那时,我在布列塔尼蓬一阿旺作画,也许是由于我希望结束在该地开始的几幅画,也许是因为我本能地模糊地预感到有点不对头,所以我拒绝了好长一阵子,后来,被文森特的诚意所打动,我才决定去。
  我于深夜到达阿尔,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等待天亮。老板对我望了一眼,惊叫起来:“是你,他的伙伴,我认识你。”我送给文森特的自画像足够解释老板的这一声惊叫。文森特把我的像给他看的时候,曾告诉他那是一个即将来到的伙伴。
  我去叫醒文森特,不太早亦不太迟。那一天忙于安顿我,拉家常,四处走走,为了好让我夸一声阿尔和阿尔妇女的美。对这些女人,顺便说一句,我是兴致索然。
   第二天,我们便动手作画,他从未画完的地方继续画下去,我则从头开始……
  那是……几个星期后,我才清楚地感觉到阿尔及其周围的辛辣味。这并未阻挡我们镇定自若地作画,特别是文森特。我和他,一个是成熟的火山,另一个也在沸腾,尽管是内在的,某种冲突在所难免。
   一开始,我就发现到处,各个方面都是杂乱无章.他的颜色箱内已经放不下空颜色管了,可是他从未想到再做一个。尽管这样乱七八糟,一团糟,可是在他的画布上一切在温暖地生长,在他的言辞中亦然。都德、龚古尔、《圣经》为这个荷兰人提供燃料。阿尔的码头、桥梁和小船、法国的整个南部,变成了他的另一个荷兰。他甚至忘记了荷兰语:可从出版的致他弟弟的书信中看出,他只用法语,他的法语写得极好,丰富地补充了优雅的状语形式。
  虽然我竭尽全力用批判性见解的逻辑程序清理他那乱糟糟的头脑,我仍无法探测他的绘画与他的鉴赏之间的十足的矛盾。例如,他对梅索尼埃顶礼膜拜,对安格尔深恶痛绝。德加令他绝望,塞尚不过是一只破罐。他一想到蒙蒂塞利就情动泪下。
  要他认识我的实实在在的智慧使他恼怒。虽然我的前额太窄——低能的标志。此外,他颇会装模作样,或者毋宁说是一副《福音书》的利地王义的模样……我们在一起耽了多久?我说不上来,忘得一千二净了。虽然不幸来得迅疾,虽然我的作画狂热握住了我,但是那似乎有一个世纪之久。
  人们毫不怀疑,两个人正在从事对他们俩毫无好处的工作。也许是对别人?反正是危机四伏。
  我到达阿尔的时候,文森特一头扎在新印象主义画派之中,他正在排命挣扎,痛苦不堪.这个画派象其他一切画派一样是鳖脚的,这无关紧要;要紧的是那个画派与他的个性不合,他毫无耐心,他独辟段径。
  他以胡乱地给成的这幅作品的紫罗兰色背景上的黄色和补色,创造了不过是抑制的和谐,残缺不全,单调乏味;号角的声音正在消失。
   我肩负起启蒙他的任务,对我来说,易如反掌,因为我找到了丰富和肥沃的土壤。就象一切的性格都是独特的和带有个性的烙印一样,文森特对邻居毫不害怕,但亦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。
   那一天,我们的文森特取得了惊人的进步;他似乎感觉到了他自身中的一切,这在没完没了的太阳图画——在阳光下绘成的——中产生了结果。
你见过那张诗人的肖像吗?
脸庞和头发是钻黄色。
其次,衣服是铬黄色。
第三,领带是格黄色,上面有一只绿宝石领带扣针,碧绿的绿石,衬着钻黄色的背景(这一色彩运用的第四例)。这就是一个意大利画家对我所作的评述,他又说:“呸,呸,一切都是黄颜色;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颜色。”在此讨论技巧的细节毫无必要。我提这一点不过是想说明凡·高从我这儿得到不少教益,可是丝毫也没有为之而牺牲他自己的独创性。他每天向我表示感谢。这就是他希望在致奥里埃先生的信中要说的话:他得益于保罗·高更匪浅。我到达阿尔的时候,文森特正在寻找他的道路,而我,年长数岁,已经成熟。我感谢文森特,他使我意识到自己对他有用,他使我的关于绘画的先前想法得到加强。再者,在困难的时刻,我被提醒:一个人能够发现别人比自己更不幸运。读到这样一句话时,“高更的图画多少使人联想起凡·高的图画”,我笑了。
  在我逗留的后期,文森特变得极为粗暴和激动,接着是沉默。好几个晚上,他起身来到我的床边,使我吃惊。我怎么恰恰会在这当口醒来的?我总是十分清醒地对他说一句话就够了:“怎么啦,文森特?”他一声不吭地回到他的床上。呼呼入睡了。
   当他正在描绘他那心爱的静物题材——向日葵时,我起了给他画像的念头。肖像完成后,他对我说:“的确是我,但是精神失常的我。”
   当天晚上,我们上咖啡馆,他要了一杯谈苦艾酒。突然,他连杯带酒地朝我头上掷过来。我闪开,把他抱住;我离开咖啡馆,穿过维克多·雨果广场。几分钟后,文森特躺在床上,一下子就睡着了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   醒后,他心平气和地对我说:“我亲爱的高更,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昨天晚上冒犯了你。”我答道:“我由衷高兴地原谅你,不过昨晚的事儿可能再会发生,如果我被击中,恐怕无法控制自己,会把你勒死的。所以,请允许我写信给令弟,告诉他我将回去。”天哪,那是什么样的一天呀!暮色降临,匆匆吃完了晚饭,我感到需要单独出去溜溜,享受一下月桂花的芳香。我差不多穿过维克多·雨果广场时,听到后面一阵熟悉的短促的脚步声——迅疾而凌乱。正当文森特朝我冲过来的时候,我转过身来,他手里握着一把掰开的剃刀。我当时的目光一定十分凶狠,因为他收住脚步,低下了头,朝家的方向奔去。
 我太大意了吗?我不是应该夺下他的剃刀,并设法抚慰他吗?我常常扪心自问,但我无可自责之处。无论是谁,只要他想做,他就可以先下手为强。阿尔的一家体面的旅馆不过一箭之遥,我走了一个房间过夜。我焦虑不安,直到半夜三更方才迷迷糊糊入睡,第二天很迟才醒——七时半左右。
   走过广场,我看到一大群人聚在一起。我们的房子附近,站着几名警察,还有一个矮个子绅士,头戴一项瓜形相,那是警官。这就是所发生的情形。凡·高回到家里,随即齐耳根割下一只耳朵。他一定花了不少时间才止住血;,因为在第二天。许多湿透的毛巾四散在底层两个房间的花砖地上。血污染了这两个房间和通向楼上卧室的楼梯。当他康复,有力气外出时,他戴上一项巴斯克贝雷帽,拉得低低的,径直前往一个地方——一个缺少乡下姑娘的人能在此逢场作戏的地方,把洗得干干净净的、装在信封中的耳朵送给门房。“给你,”他说,“我的一件纪念品。一然后,一 溜烟逃回家去,倒头便睡。可是,他还不厌麻烦地把百叶窗关好,点亮一盏灯,放在靠近窗旁的桌子上……
     文森特躺在床上,全身紧裹被单,蜂缩一团,活象手枪上的击铁;他似乎已经死了。轻轻地,十分轻轻地,我摸摸他的身体,身上的热气证明他尚活着。我如释重负。
我悄声地对警官说:“先生,请你务必小心地把他弄醒,倘若他问起我,就说我已经去巴黎了;他看到我就会送他命的。”
    ……文森特被送进医院,入院后,他的头脑又开始糊起来。
  以后的事,对此有兴趣的人都是一清二楚的。除了一个在疯人院中接受治疗的人的巨大痛苦之外,其余的没有必要赘述;在发病的间歇期间,他又变得清醒,因此他能够了解自己的情况,并在一阵疯狂的激动之中画下了那些使他出名的堪可赞叹的图画。
  我收到他的最后的一封信是从蓬图瓦兹附近的奥韦奇来的。他说他希望在康复后到布列塔尼来看我,但暂时不得不承认由于需要治疗而不能成行。“亲爱的老师(这是他使用这个字眼的唯一的一次),认识你和使你遭罪之后,在神志清醒中死去,要比在神志衰退中死去体面得多呀。”因此,他朝腹部开了一枪,几小时后,他躺在床上,吸着烟斗,神志清醒,带着对艺术之热爱和对别人毫无怨恨之情,离开了人世。
  在《怪物》中,让·多朗写道:“高更一说到‘文森特’,他的声音便柔和起来。”让·多朗并不真正地了解,可是猜对了。人们知晓个中道理。


(刘明毅译)-摘自《画廊文心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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